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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儿
中国敖汉网 类别:小说原创      来源:自创      阅读:8968      作者:王春晖      日期:2016/12/23

 


  快到正午,高金铎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带死不活的从井下上来。刚出罐笼,把井口的小张三步并作两步急不可待地凑到他跟前,故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老高头儿,你要发了!”
  “这小子,说话没头没脑的,我发啥呀!”高金铎一头雾水。
  “老高头儿,这么大的喜事你都没听说?”小张满脸狐疑地上下左右地打量着高金铎,见高金铎一脸茫然,这才得意洋洋地说,“中金集团要收购股份呢!听说是1:40,1:40呢!老高头儿,这回你发了!老高头儿,得着钱儿可别忘了吃喜啊!”
  高金铎真懵了!刹那间,他的脑子不会转悠了,心也停止跳动了,满头的大汗这会儿也骤然没了。小张又喊了两声:“老高头儿,老高头儿!”他也没反应了。
  高金铎木头桩子似地在那站着。一阵风吹来,“呼”地一下刺激了他的肺管,他一激灵,这才如梦方醒。他一溜小跑着进了更衣室,匆匆忙忙地换下工作服,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坑口。他的心“咚咚咚”地一阵狂跳,有一种尽情狂吼的欲望在逐渐膨胀,他的脸像刚刚成熟的高粱穗儿,头发汗涔涔的,打着绺粘在一起,他恨不能插上双翅飞进家。
  高金铎从十五起就下大井,到今儿快40年了,再熬一个月他就要退休了。从未见过大钱的他,听说要从天上掉下来这么大一笔钱,他的心能平静得了吗?!
  刚到半路,高金铎忍不住找了个小杨木棍儿,找个块稍微湿一点儿的地儿,画拉起来。
  “25000×40=100……哎呀妈呀,哎呀!”高金铎把小棍儿紧紧地攥在手里,不一会儿,手心里的汗把小棍儿殷得稀软。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彻底蒙圈。
  “真的?这怎么可能是真的?!我这辈子别说100万,我连10万也没见过呀!哎呀妈呀,哎呀妈呀……这不是白日梦吗?!”高金铎绝对不相信这么好的事会毫无兆头地砸在他的脑袋上。
  “老头子,你听说了吗?中金要买咱们的股份呢!”方桂贤跟在他的屁后,眉开眼笑地说。
  “许是真的?别听人们瞎忽悠!”高金铎强压着内心的激动,尽量在老伴面前表现得淡定一些——他要稳不住阵角,方桂贤得乐得背过气去。
  “这回可是真的呢,听说当官的都开会了!”老伴严肃认真地说。
  


  高金铎吃过中午饭,脑袋刚粘到枕头上,就听窗外有人喊:“老高头儿,老高头儿!”
  高金铎挣扎着想坐起来,怎奈大头一沉又睡了过去。
  “老高头儿!快到矿部开股东大会!去晚了,就啥也听不着了!”这声音犹如一只强心剂,高金铎一个高就蹦了起来,刚才的疲劳和睡意一瞬间荡然无存。他甚至连鞋都忘了穿,光着脚丫往外跑。
  “老头子,你的鞋,你的鞋!”老伴拎着鞋追了出来。高金铎趿拉着鞋头也不回地朝矿部跑去。
  当高金铎满头大汗地挤进大礼堂,想找个地方舒舒服服地歇歇脚时,这才发现原来能容一千多人的大礼堂已经挤了好几千人!这些人也不管男女,一个个身子贴着身子就在那挤着,风丝儿不透。整个大礼堂变成了蜂箱子,“嗡嗡嗡”地充斥着耳鼓。高金铎不管不顾地一个劲地往里挤,他是典型的车轴子汉,结实、健壮、个矮。在这么拥挤的人群中,想给脚找个地方都成了问题。他的身子就在半空中悬着,身子往前拥着,每挤一下都要付出一身汗的代价,此时,他的衣服像刚刚洗过一样,全身湿漉漉地,他的某个敏感的器官紧紧的贴在了前面的一个女人的臀部,女人反感地回过头:“挤什么挤呀,烦人!”话音未落,整个人就倒在了高金铎的身上,这时,后面又有人挤了进来,站着的人就像汹涌的海浪一样,开始前后左右地摇摆,人群中发出了阵阵哀嚎,高金铎想挤出来都成了一种妄想!他只能随着人们摇摆,就像一朵微弱的小浪花,随波逐流,到了这个时候,他只能挤到哪算哪了。等他觉得身子骨多少松散点的时候,这才发现又挤回了原地。他四下环顾,别说坐了,站着都费死劲了,他想掂起脚看看主席台,可是,前面除了密密麻麻的脑袋和脖子外,连自己的脚在哪里,他都看不到,他就在人逢里夹着,喘气都非常困难。
  整个大礼堂被人们喘息产生的热浪包围着,九月的矿山竟然像酷暑三伏天。
  还好,大礼堂的扩音效果出奇的好,有人拿着话筒,声音洪亮地宣布开会。开会就赶快宣布股份的事不就得了吗?!偏偏让现任矿长先做2013年度的工作报告!
  好不容易耐着性子听完了报告,睡梦中的高金铎终于被雷鸣般的掌声惊醒,他也迷迷瞪瞪地跟着人们莫名其妙地拍了巴掌。
  “真是1:40吗?”高金铎最想问的就是这句。
  “嗯,一点不差。就等着回家数钱吧,小心点,别把手指头数抽筋啦!”身边的人笑嘻嘻地说。
  “噢”高金铎用手捂了捂略有异常的心脏。
  当他翘起脚想借着人群中闪出的小缝儿再看看主席台的时候,他却被人们簇拥着双脚离开了地面,尽管他“哎哎哎”地哎哎了半天,还是被挤出了大礼堂。当他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地双脚着地的时候,已经被挤到了广场上。
  高金铎在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里找到了正眼巴眼望地等着他的方桂贤。与此同时,方桂贤也看到了他,两个人的眼里同时放出了惊喜的光芒,她摇着手,喊着:“这呢,这呢。”
  嘈杂声中,高金铎根本听不到老伴的呼喊,他只看见她正拼着命似的向他招手,长满皱纹的老脸兴奋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
  


  高金铎挤到老伴跟前,憨憨地笑着。方桂贤就像见到了航天英雄,眼里充满了兴奋和崇拜——这是两口子自相识以来从未有过的充满爱恋和满足的笑。
  “咋说的?是咱家得100万吧?”方桂贤迫不急待地问道。
  高金铎呲着牙,不置可否。
  “哎呀,太好了!太好了!”方桂贤兴奋得如同18岁的少女。
  方桂贤一把拉过高金铎那只结着厚厚老茧的右手,无限自豪地说:“孩儿他爸,想不到这个岁数,咱们还能发这么大的财!老天终于开眼了!”
  高金铎就认笑了。是啊,这么多年了,方桂贤没跟他享过一天福。她的心一直都在嗓子眼那吊着,生怕哪天哪块石头不长眼睛,把丈夫的小命夺去。她像惊弓之鸟,只要听说井下出了事故,方桂贤的心就往一块揪,她立即奔向矿山,失魂落魄般地在井口等着,直到见到高金铎安然无恙地从井下上来,她几近绝望的心这才敢长长地舒上一口气。刚结婚的时候,高家很穷,就靠高金铎一个人养活着一家老小:父母常年有病,挣的那点工资不够给老人看病的,等两个老的没了,四个儿子又长起来了,先别说吃饭、穿衣、供书,就说娶进门儿的那四个老婆吧,也早把这老两口的血汗榨干了——哪个媳妇都不是唾沫星子沾来的,不打兑好哪个“奶奶”行啊!
  高金铎两口子还没走出矿院,老儿媳妇带着四岁的小孙子迎了过来。媳妇弯下腰,在小孙子的耳畔说了句什么,孩子张开小胳膊呼哒燕儿似地跟头把式地一边呼喊着“爷爷!”一边跑了过来。
  “哎——”高金铎答应着,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双臂。
  “爷爷!”小孙子扑进高金铎的怀里,在他那苍老的脸上轻轻地啜了两下。高金铎托起孩子的小脑袋,故意翘起嘴,示意着:“来,亲这儿,亲这儿!”
  “嗯嗯……”孩子使劲地把头向后扭着,表现出很明显地嫌弃。
  “呵呵呵……”高金铎略显失望地把小孙子撂在地上。 
  “明明,咋不亲亲爷爷的嘴呢?”儿媳有点嗔怪。
  “爷爷的嘴臭,爷爷的嘴臭!”真是童言无忌呀。
  “呵呵……”高金铎有点尴尬。
  “来,奶奶抱抱!”方桂贤伸出双手。方桂贤平时没少哄了孙子,孩子很自然地投进了奶奶怀抱。
  “爸,钱什么时候到手啊?”老儿媳直接了当。
  高金铎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他说:“没说,再说了,这就是个荒信儿,到底成不成还两个影罩着呢!”
  “这回是真的!听人们说用不了十天半个月就能把钱打到卡上!”老四媳妇是个直性子,狗肚子盛不了二两酥油。
  


  用门前冷落鞍马稀形容高金铎两口子的生活一点都不为过。自从四个儿子陆续成家之后,偌大个院子只剩下了他们老两口。
  今天不同。高金铎两口子一进家门,一种久违的亲情扑面而来:院子里,孙子孙女们在肆意玩耍,大儿子劈柴,二儿子垛柴,多年不登门的大儿媳扫院子,二儿媳在院子里用快壶烧水,三儿媳给客人们沏茶倒水,因为是初秋时节,暑气依然正浓,窗户门四敞大开,四个亲家、方桂贤的兄弟姐妹坐了满满一炕,他们正津津有味地喝着茶、聊着天。
  这时,四儿媳妇喊着:“老爸回来了!老爸回来了!”过去孩子们到家都喊:“妈呢?妈呢?”现在全改了,改成爸了——爸有钱了嘛!
  一进屋,亲戚们都眉开眼笑地看着他,自动让出了炕头。
  高金铎也没谦让,径直地往炕上一哌,老四媳妇端过茶,高金铎想一饮而下,怎奈茶水滚烫,他微微皱了下眉,又放回到炕上,喊了声:“渴死我了,老四家,给我舀瓢凉水来!”
  老四媳妇麻利地端过一瓢凉水,高金铎“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个精光,这才有精力张嘴:“哎呀妈呀,渴屁啦!百叶都干了!”
  满屋子的人哄堂大笑。
  方桂贤从进院起就忙活着干活。她节约了大半辈子,什么都怕扔了撂了,事无巨细,她都要过一遍手,媳妇们都背地里喊她“老抠门儿”。方桂贤已经多年没买过衣服了,别看衣服破旧,但她穿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方桂贤最大的特点就是嘴巴严,从不讲咕任何人,因此,她家一直过得特别消停。
  “出去买只羊,咱们吃个喜,乐呵乐呵!”高金铎今天要特别抛费一下,款待亲朋好友。
  不到两个小时,新鲜、肥美的羊肉就出锅了,三十多个人吃得满嘴流油,喝得东倒西晃,闹闹吵吵的直到半夜才陆续散去。
  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已近半夜,高金铎这才想起今天还要上零点。
  他慌慌张张地换上工作服,到了井口,坑长正笑呵呵地瞅着他。
  “完了,这个月的奖金别想了!”他心里懊恼不已。
  “我料到你得迟到。今儿别上了,喝了这么多,危险!”
  “那不耽误事吗?”高金铎担心今天的工作没人接手。
  “回去吧,我已经安排人下去了。”看来,今天坑长的情绪也不错。
  高金铎感激涕零。他的嘴唇张合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唉,真是穷在大街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啊!这话说得一点儿错都没有!”这阵子,高金铎经常发出这样的感慨。
  “是啊,”方桂贤也有同感。
  “你说这钱下来,可咋花呀!这也忒多了!”高金铎有些发愁。
  “哎呀,钱多还扎手呀,还咋花?这得看你想咋花了?!要到城里买个楼一下就没了!”方桂贤不满地说。
  “进城买楼?哦,那可不行!那要花没了,咱们两手空空,到老儿有个病灾地到哪去借啊!不行,咱们哪也别去,就在这,就在这了。”高金铎急切地说,好像不表态,钱就没了似的。
  “咱们得了这么多的钱,咋也得给孩子们分分吧?孩子们也不宽裕,都眼巴眼望地盼着分钱,也好帮帮他们,咱们得着钱了,咋也不能都攥起来,毕竟钱这玩意生不能带来死又不能带走,咱们有病有灾的还得指望着孩子们呢!”高金铎一琢磨,老伴说的有道理。
  “怎么分呢?”
  “按五份,每家一份,跟他们说好了,将来咱们用钱的时候,让他们四个拔!”
  “到时候,他们要不拔呢?”高金铎有些担心。
  “不拔也没办法!咱们当老人的够意思,他们凭良心办吧!”老两口因为股份钱整夜整夜地商量,商量得头昏脑涨的。
  “唉,没钱有没钱的愁,有钱有有钱的愁!没钱盼有钱,有钱又担心,不知道这钱该怎么花!”高金铎一愁莫展。
  这些日子,儿子媳妇们都知道股份钱要下来,几乎都不离地方了,下了班第一件事就是到家里看看,有活的干点活,没活就跟高金铎老两口闲唠,妯娌们也特别和气,有尊有让的,方桂贤心里的那个满足就别提了。
  有了钱,高金铎体会到了什么叫天伦之乐,这样的日子不吃饭也不觉得饿。
  


  钱还没等到手,借钱的开始排号了,亲友们都毫不客气地跟高金铎两口子张开了嘴:“你们比磕个跟头捡块狗头金还厉害,一不留神,竟然发了这么大的财!当初你们跟我借钱有时候,我可是连个‘犇’都没打过,现在我有困难了,你们看着办吧!”
  “我儿子最近买房子,就差十万块钱,这个忙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你们要不帮,媳妇就不过了,你们咋也不能看着我们这家子人失散了……”
  ……
  借钱的人,一张嘴就是三万、五万,有的甚至十几万、几十万,就是不嫌多。把高金铎老两口愁的,整天愁眉不展的。现在只要听到大门外有动静,两口子的心就会不由自主地绷起来,按门拴的手都会颤抖半天。
  最初,高金铎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股份钱早点下来,解解大半辈子的穷气,也过几天有钱人的日子,现在,他们到了一提钱就脑瓜仁儿生疼的地步,他们对即将到手的钱产生了莫名的恐惧,甚至儿子媳妇也不敢在他们面前提钱,一提钱,高金铎就会心烦得破口大骂。然而,该来的终究会来。就在他们再也不盼着那点儿股分时,钱下来了,100万一个仔儿都不少!
  拿到银行卡的瞬间,高金铎的心里五味杂陈。从银行出来,他竟然不想回家。他往马路中间一站,就那么傻呵呵地看着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快黑天的时候,四个儿子在马路边上找到了还在发傻的他,把他领回了家。
  这天,四个儿子还算懂事,谁也没提钱的事,但高金铎知道,他们最关心的还是钱的事。
  第二天晚上,高金铎一家坐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这顿饭是老伴张罗的,十二个菜,很丰盛。吃饱了,喝足了,谁都不走,一家子人都围着高金铎两口子坐着,连闲嗑都没人唠,屋子里鸦雀无声。
  “都在啊。”高金铎清了清喉,开始没话找话,“让你妈说说。”
  方桂贤看了眼老头子,说:“你爸的钱儿下来了,今儿当着你们哥四个妯四个的面跟你们说说股份的事儿。你爸总共100万,你们四家,一家20万,我和你爸留20万,等我们老了,动弹不动的时候,你们四个拔钱养着我们,行吧?”
  “那咋不行?爸妈有钱的时候想着我们,等你们老了动弹不了了,我们几个不养谁养啊!别说老人还有钱,就是没钱,我们拉棍子要饭也得掏钱呀!”老大激动地说。
  那哥仨也都纷纷赞同老大的说法。就这么着,高金铎的100万还没等捂热呢,就被他的四个儿子瓜分了。
  


  高金铎还剩20万,对他来说,这笔钱仍然是天文数字:这些钱,再加上他的退休工资,在不买房不置地的情况下,足够了。
  高金铎一分也舍不得动,他把那张存折纸包纸裹地锁在一个破旧的工具箱里,每天都会摸上几遍。
  借钱的人越来越多,每天迎来这拨送走那拨,高家就像唱大戏似的,两口子根本坐不到炕上。这些人除了亲戚就是朋友,都说得天花乱坠,把高金铎两口子说得五迷三道,但是,这老两口子就是主意正,你就是说得龙叫,就是不松口!
  因为这,高金铎两口子不到一个月就把亲戚朋友都得罪遍了。
  高金铎这么多年最信得着的人就是他的大连襟张宽,这个人办事儿特别准诚,说到哪做到哪,早些年,高金铎遇到困难的时候,张宽没少帮了他。
  这天,张宽来到高金铎家,把高金铎乐够呛,这是个罕见的戚儿,没事可真没工夫串门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张宽借着酒劲,跟高金铎张了嘴,而且,一张嘴就要借20万。
  “20万?”高金铎两口子目瞪口呆,脊背“嗖嗖”地往外冒凉风。
  “你们是真没见过大钱啊!”张宽“呵呵”地笑着。
  “姐夫,你可别吓着我们!我们到哪整那么多钱去?”高金铎无比紧张地说。
  “你们有没有钱有多少钱我还不清楚吗?咱们啥关系呀!现在银行基本上没啥利息,放在银行也只能放着,下不了崽儿!我也不白借,别人借都是2分,我给你1分5,一年下来,你们老两口,往炕上一坐就白得3万6千块,赶上一个人的工资了,这三万六保你们吃香的喝辣的,你的工资白攒,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我拿着钱做点买卖,你们也算帮我了,这样一举两得的美事,何乐而不为呢?”
  高金铎两口子一琢磨,张宽说得对,亲姐夫帮着经营钱,有啥不放心的呢?
  


  到了年底,张宽给高家送来了3.6万块钱利息,把老两口乐够呛,他们把利息又交给了张宽,让他继续帮着经营,照这个速度算计,用不了10年,他们的20万将变成40万,到那时,还用得着跟儿子们要钱吗?
  两口子越想越乐呵,他们甚至把高金铎的工资都给张宽送过去,就为了那点儿诱人的利息。
  他们非常感激张宽,觉得张宽帮他们经营着钱不容易,逢年过节的还得买好东西去看望张宽,在高金铎两口子眼里,张宽就是他们的财神爷!
  到了第三年年底,高金铎提拉着两瓶衡水老白干,又去看望张宽,想着顺便结算一下利息。一进院,他就听孩子的大姨在屋里连哭带泛泛:“这才几天呀,你就把钱鼓捣没了!你让我跟我妹子咋交待啊!”
  高金铎的心“砰”地一下好像瞬间碎了。
  “咋的啦?那钱?”高金铎拎着酒瓶子的手开始抖。
  张宽趴在炕上,放声大哭。
  “咋的啦?”高金铎又嗑嗑巴巴地问大姨子。
  “还咋的啦?还不是怪你们两口子?!”大姨子不满地叫嚣着。
  “我们咋的啦?我们借钱还有错了?”高金铎脸色骤变,立即声高八度。
  “你们要不借给他钱他能惹出这么大的祸吗?他求你你就借啊,我现在求你再借给他20万,你借吗?!”大姨子开始耍赖。
  “你看你这是咋说话呢?我借钱还借出罪了?你们不搭人情就罢了,咋还连人话都不会说了呢?”高金铎气得不知咋说好了。
  大姨子不再理他,一门心思地骂丈夫,偶尔地,骂声里也裹夹着高金铎两口子。
  高金铎拎着酒瓶子的手抖个不停,他放下不是,不放下也不是,他就在地中间站着,听着大姨子骂着,他的心就像被人掏空了一般。
  “你真让人骗了吗?”不知过了多久,大姨子终于住嗓了,趁着她喘息的空档,高金铎赶紧问张宽。
  “你别怕,别看别人坑了我,我咋也不能把你们坑了,咱们咋说的咋办,明天我就出去张罗利息,先把利息给你付了!”张宽双眼肿得像个烂桃似的,嘴却吧吧的,不说孬种话。
  “你还张罗你妈了个×的利息呀,你连屌毛都张罗不来呀!你还吹呢!”大姨子那是一句人话也不会说了。
  “你看着办吧!不行我起诉!”高金铎撂下这句话,扭头走了。
  


  从张宽家回来,高金铎张到炕上再也起不来了。那叫钱啊,是他辛苦了大半生挣来的血汗钱,是他后半生的支眼棍儿,现在,钱没了!一眨眼的工夫竟然打了水漂儿了。
  高金铎死的心都有了,他为自己的贪婪后悔不已。
  “我哪有那个命啊,竟然寻思着天上往下掉馅饼的好事!”高金铎禁不住老泪纵横。
  方桂贤奇怪地问:“你这是怎么了?大姐夫出啥事了吗?”
  方桂贤第六感官告诉她:放出去的钱出事了!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里屋外屋的瞎转。
  高金铎睁眼泪合眼泪,一句话不说。
  晚上,方桂贤把四个儿子找回来,让他们劝劝高金铎。
  当着儿子们的面,高金铎还是一句话都不说,他也没法说呀,当初往外借钱的时候,儿子们再三提醒他:可不能往外借钱,最近矿里都有好几十人吃亏上当了!
  可是,高金铎不信呀,张宽能骗他吗?
  这回张宽真把他骗了,骗得血本无归!
  这可怎么跟儿子们说呀!
  “唉!”高金铎长叹一声,捂上了顺着脸肆意流淌的泪。
  第二天,高金铎的儿子们弄明白了整个事情的原委。
  “哎呀,爸,你可真是老糊涂了!”大儿子埋怨他。
  接着二儿子、三儿子、老儿子,再接着四个儿媳妇轮着班地责怪高金铎。
  高金铎觉得脑子里的血“嘣嘣嘣”地往上蹿,血管跳得生疼,还没等儿子们分析完呢,高金铎的气要断了,儿子们见状再也不敢往下说了。
  可是,儿子们的嘴住晚了,高金铎已经口吐白沫了。
  孩子们见状都蒙圈了,在方桂贤的提醒下,这才七手八脚地把高金铎抬到了职工医院,由于病情危重,职工医院没敢留,直接打着救护车去了县城。
  


  经过一番紧急抢救,高金铎的命总算巴结过来了,但是,他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行动自如了。他得了脑出血,幸亏出血量不大,要不命就没了。
  高金铎在病床上毫无知觉的躺了半个多月。家里原有的那点积蓄花得溜光。眼瞅着医院又该催款了,方桂贤急得直搓脚。分给儿子们的钱都花没了,四个儿子买了四辆轿车,看上去威风极了,可是,关键时刻却拿不出钱来。儿子们只好出去张罗,他们有钱的时候,亲戚朋友没沾着光,都憋着气呢,现在他家用钱,也没几个人心甘情愿地出手相助。
  漫长的半个月过去了,这天,高金铎突然睁开了眼睛。
  “哎呀,老头子,你可醒了!”方桂贤激动得流下了热泪。
  高金铎的泪“哗”的一下流了满脸。
  “爸,爸……”大儿子喊着。
  高金铎没应声,依然泪流满面。
  主治大夫赶到病房,又给他量了血压,听了他的心脏。
  “病人的情绪很不稳定,不能再着急、生气,否则,治疗将前功尽弃!病人时刻都有生命危险!”大夫检查后,留下医嘱走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高金铎依然睁眼是泪合眼是泪,一想起那厚厚的两摞子钱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打了水漂,高金铎的心就像有人揪着般的难受,他不停地吐,吃啥吐啥,最后连黄胆都吐出来了。
  方桂贤悄悄地用袄袖擦了擦满脸的泪。
  高金铎似乎刚刚睡着,眼睛微微地闭着,干瘪的褶子里浸着泪痕。
  “唉,都是钱惹的祸啊!”方桂贤突然觉得还是平静的日子好:过去虽然清贫,但也没愁过吃喝;虽说穿不起高档服装,中下等服装既能挡风也能遮丑;吃不起山珍海味,可是想吃啥也能吃到嘴了,这不是天堂般的日子吗?那时候,他们的生活虽然清苦一些,但活得轻松啊,家里从来没上过锁——家里没玩意儿可偷呀!现在不行了,自从有钱以后,方桂贤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一宿说不上得醒多少回,总觉得外屋有动静,好像有人进来,她吓得心脏都快碎了!最让人痛苦的是,就因为这点钱,他们两口子把所有的亲戚朋友都得罪遍了,没人理他们了,亲戚们都说他们两口子无情无义,是白眼狼,说他们嫌贫爱富……反正原来她说别人的话,现在都用在了他们自己身上了。
  方桂贤附下身,刚要去擦高金铎流在鼻子尖上的泪,高金铎却出其不意地攥住了方桂贤的手,哽咽不已。
  老两口手拉着手,就这样凝视着对方。
  方桂贤突然笑了:“只要咱俩活着,一切都会好的!什么钱不钱的,啥都没有命重要,你说呢,老头子?”
  “都死过一回的人了,这回我想明白了!”高金铎深有感触地说。
  “唉,都是贪心惹的祸啊!如果我们不贪心,不图那点利息,能栽这么大跟头吗?”高金铎终于大彻大悟了。
  “哦,也许是我们前世欠下人家的,这辈子来还债的!”经过这场生死离别,方桂贤也想明白了。
  老两口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着这件事的来拢去脉,分析来分析去,越分析心里越亮堂。
  他们的手再一次盈握在一起。高金铎轻声问道:“我一无所有了,你嫌弃吗?”
  方桂贤轻轻地摇了摇头:“只要你活着,我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只—要—你—活—着!”
  “我一定活着,我一定要—活—着!”高金铎的脸上洋溢着舒心的笑。
  “忘了钱的事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方桂贤语重心长地说。
  “嗯,我们不欠任何人的债了!”高金铎笑了。
  两口子笑着笑着,眼泪又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殷湿了大襟。